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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店街》: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2016-11-15 09:04:37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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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特里克·莫迪亚诺(Patrick Modiano,1945— ),法国作家,2014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1968年发表处女作《星形广场》,以其离奇荒诞的内容和新颖独特的文笔引起瞩目。另著有《环城大道》《青春咖啡馆》《缓刑》等。

有一样东西无论在以前还是今天,都永远是神秘的,那就是我们和记忆之间的关系。


帕特里克·莫迪亚诺在中文图书市场上并不是一个让大家觉得陌生的作家,他的作品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译成中文,而且好几本书都有中译本。一直以来也有很多中国作家心仪他,甚至学习他的一些写法,例如王朔。不过王朔写出来的东西跟莫迪亚诺的作品区别非常大,因为每个作家、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独到的眼光和视野。


莫迪亚诺大概是过去十来年里第三个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法国作家,如果连高行健也算上的话。法国文学界总会出现一些了不起的作者,可是他们的作品虽然都被翻译成中文了,却不一定会引起中国读者的注意。当我们的出版界每每借着诺贝尔文学奖的热潮去抢版权或紧急再版的时候,我常常怀疑到底市场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些书。


这里就要说到莫迪亚诺作品的特色了。是什么呢?表面看来他的作品很合乎市场口味,是一般读者会喜欢的,因为他的作品总是有一种神秘的氛围,又常常牵涉一个人对某个神奇世界的追寻,可以说整个结构设定有点像侦探小说。侦探小说基本上是个寻宝游戏,而莫迪亚诺的每一部小说都有点像寻宝游戏。但他寻的宝是记忆,他的笔下总是有一个人要追忆自己的身世,去追查种种事情背后的因由到底是什么。


但一般大众对侦探小说的期待是,故事情节要特别起伏、计算精巧、引人入胜,如此在一路解谜的过程里才会有快感。然而莫迪亚诺不同,他不是靠情节来推进解谜的寻宝游戏。他设定一个解谜情景作为出发点,却很奇特地几乎没有任何情节推进,只是在不断挖掘和寻找相关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记忆。


《暗店街》是莫迪亚诺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也是中国读者最熟悉的作品之一。这本小说的情节并不复杂,其中含有的一些元素使它听上去像一个很吸引人的故事。故事的背景是这样的:有一个可怜人,他失忆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去。一个私家侦探见他茫然地在大街上晃,就收留了他,然后让他跟着自己工作,做自己的助手,时间长达八年。在故事的开头,私家侦探退休了,准备回到法国南部的老家尼斯定居,这时助手就开始利用私家侦探留下的种种资源展开他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寻找我是谁。在这个过程中,他遇到很多不同的人,和他们交谈,最后他好像发现了自己是谁。


这个故事设计听起来是不是很有趣呢?更有趣的是它发生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以及之后的法国,这也是莫迪亚诺常常涉及的一块内容。那时的法国在我们的印象里,往往是一个等着雷霆大兵去登陆诺曼底的法国,是一个有着很多英勇的地下分子在抵抗纳粹和维希伪政权的法国,但其实那时的法国,也有很多老百姓在艰难中苟延残喘与妥协的现实。《暗店街》里私家侦探的助手在寻找自己身份的过程中,就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里法国许许多多的社会边缘人物。例如一个在巴黎求生的美国钢琴家,他曾经有过辉煌的时期,但是现在却沦落到在夜店弹钢琴,下面的观众喝酒聊天,嘻嘻哈哈,没有人在意他。甚至他年轻貌美的妻子公然在家里跟人厮混,看到她老公回来,竟然说我朋友们还在这儿,你隔几个钟头再回来吧——失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一个曾经很了不起的时尚摄影师,现在变得疑神疑鬼,他常常听到电话里传出古怪的声音,总觉得周围有人要害他,在白天也要拉上厚绒窗帘,怕外面有人跟踪。书里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物,而配合这些人物的小说叙述总是虚虚实实,有时甚至出现超现实的场景。例如一个不再被使用的电话号码,打过去仍能听到许多人在对话,说着一些奇怪的暗语,仿佛是一些死去的人在利用这个废弃的电话号码做一种神秘的交流。


小说的最后,主人公到底有没有找到他真实的身份呢?似乎找到了,但又不是那么确定,因为他总在回忆的时候,把一些想象出来的情境与记忆中发生的事混淆在一起。但是到底什么叫作记忆呢?我们又如何知道脑海里的记忆是真实发生的,还是想象出来的呢?


举个例子。主人公有一天认为自己原来的名字可能叫佩德罗,于是他回到佩德罗去过的一些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向他们求证自己的身份。有一次他在佩德罗常去的一个大楼里这样思索:“我相信,在各栋楼房的入口处,仍然回响着天天走过、然后失去踪影的那些人的脚步声。他们所经之处有某种东西在继续颤动,一些越来越微弱的声波,如果留心,仍然可以接收到。”然后,紧接着的一句话特别值得留意:“其实,我或许根本不是这位佩德罗·麦克埃沃依,我什么也不是。但一些声波穿过我的全身,时而遥远,时而强烈,所有这些在空气中飘荡的分散的回声凝结以后,便成了我。”意思是说,假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失去了过去的记忆,这时最重要的并不是我到底是谁,而是我能不能从各种想得起来的——哪怕是想象出来的也好——蛛丝马迹、声音、气味、光线,以及半梦半醒时脑海中、眼帘里闪过的一些景象当中,拼凑出来一个“我”。虽然这些东西是那么飘忽不定,但如果能把它们固定下来的话,那便是“我”了。


再举一例。主人公在寻求自己身份的过程里,不可避免要去寻找很多他觉得自己过去可能认识的人、共过事的人、身边很重要的人,例如想跟他一起逃离纳粹魔掌的那个他生命中至爱的女人。他要找到这些人,找到他们的去处。这就是说,一个人在寻找自己的时候,必然会牵涉无数其他的人,人总是存在于人际网络之中的。但问题是,当你想从人际关系里得知自己的全貌时,你就会遇到一个根本困难:我们认识的那些朋友,他们彼此之间互不相识,所以某种程度上我们依然是被隔绝的、孤立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去寻找自己呢?


再来看这样一段:“我和于特[1]常常谈起这些丧失了踪迹的人。他们某一天从虚无中突然涌现,闪过几道光后又回到虚无中去。美貌女王。小白脸。花蝴蝶。他们当中大多数人,即使在生前,也不比永不会凝结的蒸汽更有质感。于特给我举过一个人的例子,他称此人为海滩人:一生中有四十年在海滩或游泳池边度过,亲切地和避暑者、有钱的闲人聊天。在数千张度假照片的一角或背景中,他身穿游泳衣出现在快活的人群中间,但谁也叫不出他的名字,谁也说不清他为何在那儿。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天他从照片上消失了。我不敢对于特说,但我相信这个海滩人就是我。即使我向他承认这件事,他也不会感到惊奇。于特一再说,其实我们大家都是海滩人,我引述他的原话:‘沙子只把我们的脚印保留几秒钟。’”


在今天这个互联网、社交媒体流行的时代,其实没有人会失踪。以前也许真的会有这么一个“海滩人”,出现在很多不同人的照片里,他或者在躺着晒太阳,或者在嬉水,或者在打沙滩排球;但今天我们照片里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被搜寻出来,没有谁会是神秘的。不过有一样东西无论在以前还是今天,都永远是神秘的,那就是我们和记忆之间的关系。


莫迪亚诺一生的写作主题就是记忆,而如果你对法国现代文学稍有了解,就会知道书写记忆是一个多么有挑战性的任务,因为普鲁斯特[2]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已经确立了现代文学尤其是法国文学关于记忆书写的典范。莫迪亚诺如何来挑战甚至超越普鲁斯特奠下的丰碑呢?我的看法是这样的——请允许我以最简单的方式讲:如果说普鲁斯特要做的事是不断回到过去,或者把过去拉到现在,让记得的东西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立体,让它们与现在越来越融合直至模糊掉彼此之间的边界;那么莫迪亚诺要处理的与其说是记得的部分,倒不如说是不记得的部分。


记忆好像海浪在不断地冲刷岸边的一个沙堡,把它侵蚀成各种各样的形状,普鲁斯特想要把握的是沙堡剩余的形状,甚至想将它复原成被侵蚀之前的样子;莫迪亚诺关注的则是被侵蚀的过程,以及那些被侵蚀掉再也记不起来的东西。另外他跟普鲁斯特的一个非常大的分别是,他几乎每本作品都非常轻薄短小。


他还有一部作品我非常喜欢,叫《缓刑》。这本书不再通过别人来追寻自己的身份,而是单纯写一个人的回忆,里面几乎连一个侦探情节都没有了,故事线索非常简单,就是一个人在回忆自己的少年时代,那大概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德国占领法国期间。故事的叙事者那时住在巴黎近郊,有一堆女人照顾着他和他的弟弟。他的爸爸总在外面,居无定所,神秘莫测,他们的父子关系非常淡漠。到了17岁之后,他干脆彻底失去了爸爸的踪迹。他的妈妈是一个演员,需要到处巡回演出,所以留下他跟弟弟在巴黎乡郊由一群女人照顾。这些女人也十分奇特,你无从确切知道她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们住在这所房子里,又引来很多不同类型的人。这是以一个孩子的视角去回忆的故事,几乎没有情节可言,整本书写的就是这样一种生活状态,以及这个状态的终结。


(主讲 梁文道)





[1]于特即小说里的私家侦探。


[2]马赛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法国小说家,意识流文学的先驱。代表作《追忆似水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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