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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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我们最幸福

2017-04-11 10:58:54 编辑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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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看过一部纪录片,拍一个国际医疗组织的眼科大夫们自愿跑到朝鲜为当地病人治疗眼睛,他们合力治好了一连串的病人,有一天还安排了一个仪式,让病人们同时打开纱布,果然有十几个病人的视力恢复了。那是个相当感人的场面,可是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这些病人果然相当感动,可是他们不是向眼前这些外国医生道谢,而是冲到学校礼堂里的金日成遗像和金正日的照片前痛哭流涕,说感谢我们的“父亲”,感谢我们亲爱的领导人,您使得我们的眼睛好起来了。这种情况有点像一个信徒被医生治好病之后,不去感谢医生,却去感谢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是真哭还是假哭呢?是真感动还是假感动呢?是真感恩还是假感恩呢?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台湾版译为《我们最幸福——北韩人民的真实生活》)这本书,也许能给我们一些答案。作者曾是驻朝鲜半岛的资深记者,名叫芭芭拉·德米克。这本书自2009年出版以来就广受好评,很多人觉得它大概是第一本比较深入地揭示出朝鲜人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状况的西方出版物。

这本书相当好看,写得有点像故事一样。书一开头就很迷人,说你从人造卫星拍下来的夜空图景中会发现,整个东亚晚上最黑暗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戈壁沙漠,另一个就是朝鲜。朝鲜的一边是中国,另一边是韩国,这两个国家晚上都是灯火璀璨。中国和韩国不仅有灯光,还有大量的烟囱在排烟,会制造很多污染,而朝鲜没有。夜空下那个黑暗的世界,正如我们平常对朝鲜的认知一样,那是一个黑暗而且神秘的国度。

我们都知道要进入朝鲜采访有多么不容易,那么美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是如何获得这本书的写作素材呢?很简单,她访问了一些脱北者。她对脱北者进行了多年的追踪和详细的调查访问,在这本书中主要讲述了六个人过去在朝鲜生活的点点滴滴和各种遭遇,还补充了一些她自己对朝鲜的认知。

让人有点怀疑的是,脱北者的话有多少是真实的呢?这些叛离朝鲜的人,对祖国和故乡恐怕没什么好话要讲,他们说的话是否可信呢?这的确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然而,我们目前恐怕没有第二个渠道来了解更真实的朝鲜人日常生活了。为什么呢?第一,我们没办法在朝鲜定居,好好跟当地人聊天。你每次去朝鲜旅行都会受到种种限制,包括你住的地方有限制,你进出时有人跟踪,你的电话有人监听,你上网的地方也有规定和时限。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了解当地人的生活呢?就像芭芭拉·德米克所说的,朝鲜这个国家的政权基本上是建立在怎么样把人民和世界隔开来的疏离政策之上。

这本书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日子——199479日,这一天朝鲜公布了金日成去世的消息。金日成的去世在很多朝鲜人的心目中是个历史坐标,仿佛整个朝鲜社会的经济生活都能够从那时候开始划分。朝鲜每一个人几乎都清楚地记得当时听到这个令人悲伤的消息时,自己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比如宋女士当时哭喊着说,完了,完了,没有了我们的元帅,我们还活得下去吗?这听起来好像是一时激动的话,可是也有点现实基础。当时朝鲜半岛的和平曙光初露,很不巧金日成去世了,然后朝鲜又赶上了经济危机的加深,粮食和能源的短缺问题变得更加严重,所以很多朝鲜人一回顾会觉得老元帅在的时候日子真好,那时候社会主义真强大。的确,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朝鲜的GDP等各方面是比韩国好。

看到当时朝鲜人那么激动地纪念他们亲爱的元帅金日成,也许大家会联想到这是因为他们平常被洗脑得太厉害了。比如有一首儿歌是朝鲜人从小到大都会唱的,歌名翻译成英文叫作We Have Nothing to Envy in the World(《这个世界,我们无所羡慕》)。歌词是这样的:“我们的父亲,这个世界我们无所羡慕。我们的家园在劳动党的怀抱之中。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即使面对火海,可爱的小朋友们请不用害怕,因为父亲在这里。这个世界,我们无所羡慕。”

朝鲜人的教育的确很有趣,比如小学的数学题包括这样的题目:八个男孩还有九个女孩在歌唱金日成赞歌,总共有多少个小孩在唱歌呢?一个女孩给爱国部队当信差,她把情报放在一个装有五个苹果的篮子里,但是被一个日本士兵拦了下来,很混蛋地偷了她两个苹果,请问她还剩下多少个苹果?三个朝鲜人民军士兵杀死了三十个美国士兵,请问平均每个人杀掉多少个美国士兵?

连小学数学都在灌输政治理念,朝鲜人的政治教育可以说相当完整,但不止如此。比如金日成去世后,朝鲜安排了十天的哀悼期。这本书里有个人物叫美兰(Mi-ran),这是个化名。她当时在幼稚园教书,每天要到广场去悼念亲爱的元帅两次,一次是带着学生去,一次是跟同事一起去。国丧期间,所有民众都必须去集体场所哭泣,而且现场有人在观察大家哭得怎么样,如果谁的表现比较可疑,那就很危险了。美兰那段时间每天去广场哭两回,但她就算再哀痛,也觉得十天哭二十回,趴在地上那么痛苦地哭有点不太舒服。但她注意到,她带的一个小孩只有五岁却哭得人仰马翻,相当感人。她就跟这个孩子聊天,说你看来真的伤心。谁知小孩童言无忌,说我妈妈跟我说,这时候要是不哭就是个坏人,所以我必须好好地哭出来。

大家千万不要以为朝鲜人对领袖的感恩纯属虚伪,其实它一点都不虚伪,其中包含着很多真正的宗教情怀。我们知道在朝鲜关于领袖有各种各样的传说,比如说金日成元帅神通广大,如果他到了三八线非军事区附近,就会有大雾出现,使得美军没办法瞄准他。有时候海上起风暴,水手只要一唱金日成赞歌,海浪就会停下来,变得非常平静。甚至在金日成去世后,朝鲜有部电影说假如全国人民哀悼得足够诚恳的话,元帅是会回来的。

在朝鲜还有一个传说,说金正日是出生在白头山的,而且出生时天上有两道彩虹。这个说法相当美好。因为白头山自古被认为是朝鲜民族一个神话英雄诞生的地方,而现在他们亲爱的领袖又很巧合地在那儿出生,而且当时天上还有彩虹横挂。大家想想看,这难道不是一个现代的神之旨吗?

当年老元帅金日成去世后,很多人就马上准备在学校里筹建一个新教室,叫作金正日研究室。因为过去朝鲜所有规模大些的小学都有个很特别的教室,特别干净、漂亮,叫作金日成研究室。这个研究室用来干吗?每当讲到这位伟大领袖的时候,学生们就要到这个教室来上课,里面悬挂着金日成的画像,大家一进来就要对着它鞠躬,说:“谢谢您,父亲!”金日成去世后,他的儿子金正日的研究室也得建起来,好跟学生们讲讲这对父子有多么伟大。

芭芭拉·德米克说,创造历史和树立神话是容易的,但是,那时候要盖一座房子可就困难了。因为盖房子需要砖,需要玻璃,需要钢筋,需要各种建材,而这些东西在20世纪90年代的朝鲜都非常短缺。说到这里,我们就明白平壤那座著名的金字塔形的柳京饭店为什么老是没办法完工,因为同样的理由——钱不够。可是,平壤仍旧是朝鲜人心目中一个引以为傲的城市。在他们的宣传里,平壤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城市,是现代化的一个代表。朝鲜人为什么能建出这么伟大的城市?他们说,其中一个理由是朝鲜的人种比较好。朝鲜人特别喜欢强调朝鲜民族有优越基因的血统。他们还说朝鲜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必然是正确的,不像中国或者东欧已经远离了社会主义,因为中国人和东欧人都不够强壮,意志都不够坚定。

我们知道外国游客去平壤是不能自由行的,总是要跟旅行团,旁边总有人带着你。有时候你会发现,在你走过的路线会出现一些很奇怪的画面,你想一想才明白那可能是朝鲜特别安排出来的表演。比如有一个双脸特别红、身体特别健康的漂亮女孩,坐在金日成的雕像下很安心很幸福地在读书,这个场景太像在演戏了。又或者有时候你会看到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过来,向金日成雕像低头献花,表示尊敬。你仔细看会发现这个军人居然没穿袜子!难道他们连袜子都不够用吗?很有可能。这本书提到当年有一些朝鲜人叛逃,穿过图们江进入中国东北时被逮着了,然后朝鲜边防兵给他们写罪状时就用一个木片来写,因为没有纸了。连边防兵的纸都不够用了!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朝鲜可以说是非常穷困,很多人都饿死了,大概有百万人以上。

宋女士是一个真心诚意相信政府那套宣传的true believer。她和丈夫都是上班族,后来单位发不出工资了,大家就想办法自己找东西吃。比如有人做一些小点心拿到黑市去卖,后来连小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就上山捡一些杂草的种子、果实来吃。宋女士注意到一点:那些最乖最听话的人,也就是坚持社会主义路线、绝不私自搞小生意的人,很快就都饿死了。后来也轮到她家了,家人一个一个饿倒了。丈夫病死前像是在梦魇里一样跟她说,我们现在去上馆子,叫一杯红酒来喝吧。后来儿子也得病了,她带他去看大夫,大夫开了一个药方是青霉素。她发现如果拿钱去买这个药的话,可能就会少买差不多一公斤玉米。她终于狠心选择要粮食不买药,然后她儿子就死了。这成为缠绕她一生的痛苦记忆,她永远觉得儿子是被她杀死的,从来不觉得这是政府的问题。

宋女士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闹饥荒最厉害的时候,市场上居然有很多粮食,很多麻袋上面写着“UN(联合国)”,原来是世界各地包括美国在内援助朝鲜的粮食。但是,这些粮食一来就被军队接收了,到不了民间,后来军中有人拿出来倒卖,老百姓才能在市场上买到。当时如果有钱的话,老百姓也能买到一些粮食,甚至能买到很多中国的产品。他们通过中国的产品第一次发现,为什么同样是社会主义国家,他们跟隔壁邻居差那么远?中国出产那么多东西,而且那么好,比如DVD机。当然,DVD机后来被朝鲜政府严格禁止入境。如果谁被发现私自买卖DVD机,那可是叛国罪,要被处死刑。

在那个大饥荒的年代,有很多朝鲜人不顾政府的禁令,或者私自做小买卖,或者离开工作单位上山拾荒,或者出海捕鱼。后来饥荒稍微缓解了,外面来的援助足够多了,朝鲜政府又重新收紧过去放任开的自由市场。他们认为这种不听党的话叛离了社会主义路线的民间自由交易,会滋长一种自我中心的思想,会腐化政权的基础,会败坏整个阶级的团结。有一些朝鲜商人来中国做生意,有时候跟一些外国记者聊天时就有点抱怨,说我们的政府叫我们不要买中国货,多买本国货,可是我们本国不生产什么东西呀,我们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中国制造的,那意思就是我们什么都不能买了。朝鲜人处于这样一个困境。

后来宋女士的一个女儿通过图们江跑到中国,叫她出来会合。宋女士犹豫了半天才敢跑出去,因为她发现在朝鲜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大饥荒的年代,有很多朝鲜人跨过中朝边界逃到中国,或者再辗转跑到韩国。最有趣的一点是,有的脱北者第一次听到“韩国”这个名字时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在国内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只知道南边是美国的奴才、走狗,毫无民族志气,被美国奴役着。这些脱北者以前对韩国的认知就是这样,跟韩国人对自己的认知完全不同。

然而,这本书美妙的地方在于提到一点,就是在这个最黑暗的地方,我们不要忘记那里也有爱情故事,那里同样是一个由人组成的社会。这本书里有一对青年男女,女的叫美兰,男的叫俊相(Jun-sang)。俊相的家庭背景比较好一点,因为他家是当年从日本回来建设祖国的朝侨,社会地位比较高。而美兰家就惨了,因为她的父亲是朝鲜战争时被俘虏过来的韩国士兵,后来没被斗死已经算好了,做过苦役之后总算活了下来。

朝鲜的性教育跟外国也不太一样,美兰和俊相谈了十几年恋爱,一直谈到二十多岁才第一次接吻。他们的爱情也跟黑暗有关。为什么呢?我们知道朝鲜亲爱的领袖金正日很喜欢电影,一开始朝鲜到处有电影院,后来电不够用了,也就没电影可看了,那怎么办呢?这对恋人没地方可去,于是就散步聊天。但是,一男一女牵着手聊天是很惹人注目的一件事,于是他们就趁着月色走到市郊,越走越远。大家千万别想歪了,他们是非常纯洁的一对恋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市郊的田埂上散步,这还要拜夜色所赐。

芭芭拉·德米克一直追踪这对男女的故事,描述了他们各自的经历,最后他们奇迹般地在韩国首尔相遇了。最让人难忘的一点是,他们先后叛逃朝鲜,首先是美兰跑了出来,后来俊相也逃了出来。但问题是,他们在一起谈了十几年恋爱,平常无所不谈,都认为对方是自己最知心的好友和伙伴,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是美兰逃跑前没有向俊相透露任何讯息,绝对不敢跟他说,因为她害怕这会为自己的家庭和俊相带来麻烦。在那种体制下,当你生出叛逃之心时,你连世界上最亲的人也不敢让他知道,只能抱着一走就永不回头的态度离开朝鲜。

(主讲 梁文道)

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Demick),美国记者。毕业于耶鲁大学新闻学专业,任《费城询问报》驻东欧、中东记者,其间出版《洛格维纳街:萨拉热窝生死录》一书。2001年出任《洛杉矶时报》首尔分社社长,报导区域涵盖韩国及朝鲜。2007年被派驻北京,曾任《洛杉矶时报》北京分社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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